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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法國總能出頂級數學家? 從來不是靠天賦碾壓

2026年7月,中國數學家王虹獲菲爾茲獎。 她曾在巴黎綜合理工學院求學,現於法國高等科學研究所從事數學研究工作。 這一學術背景,使法國數學拔尖人才培養再次引發公眾關注。 法國作為世界數學強國,有著深厚的數學文化傳統,培養出了眾多具有世界影響力的數學家。 究其根本,真正支撐起其培養體系的並非某一所名校,而是一套貫穿基礎教育、高等教育與科研行業各環節的完整機製。
01
以興趣發現開啟拔尖人才培養的入口
法國數學拔尖人才培養並非始於競賽選拔,而是始於讓兒童和青少年發現數學的趣味。 其基本邏輯是,數學潛質並不完全等同於考試成績,對問題的好奇、對規律的敏感及持續探索的興趣,都是數學天賦的重要表徵。 因此,在學校課程之外,法國逐漸形成了由專業協會、大學和科研機構共同參與的數學活動體系,為學生接觸「另一種數學」創造機會。

圖源:法國數學協會Animath
成立於1998年的法國數學協會Animath是其中的重要樞紐。 它通過數學俱樂部、工作坊、訓練營、競賽及與數學家的交流,將數學從課堂中的知識學習轉變為一種探索活動。 其中,MATh.en.JEANS項目尤其具有代表性:學生在教師和研究人員的指導下圍繞開放性問題持續探究,提出猜想、嘗試證明並展示成果,由此體驗「做數學」而非僅僅「學數學」。通過這一方式,數學問題不再只是教師預先設置、等待學生找到標準答案的習題,而可能成為值得持續追問的未知問題。
這種興趣培養還與人才發現相結合。MathC2等項目面向具有數學潛力的初高中學生開展假期拓展活動,並特別關注家庭和地域條件相對不利的學生,使人才發現不完全依賴於家庭文化資本和學校成績。 與此同時,研究人員通過數學俱樂部、講座和研究項目直接介入青少年的數學活動,讓學生看到數學不僅是一門學校課程,也是一種研究未知、創造知識的職業和生活方式。
在廣泛激發興趣的基礎上,奧林匹克等數學競賽開始承擔進一步識別學生潛能的功能。 這些競賽不是單純考查學生的知識熟練程度,而是更加重視開放性問題的解決能力、好奇心、主動性和數學思維,從而篩選出真正願意長期面對複雜問題的學生,並為其進入更高層次的數學訓練體系提供通道。 由此,法國在正式的學校課程之外形成了一條「數學興趣培養副軌」:通過開放性活動讓學生發現數學,通過接觸研究者讓學生認識數學,通過持續探究讓學生確認自己的興趣,再通過競賽等機制讓學生進入更高水平的培養體系。
02
以持續篩選和高強度訓練實現潛能躍遷
如果說「喜歡數學」解決的是拔尖人才培養的入口問題,那麼接下來的關鍵在於如何從廣泛的興趣群體中識別出真正具有潛質的學生,並將其潛能轉化為穩定的數學能力。 法國並非通過某一次考試完成「天才識別」,而是將篩選嵌入持續培養之中,讓學生在難度不斷遞進的數學挑戰中逐漸顯現潛能。 數學競賽及其後續訓練是這一篩選機制的重要環節。 法國數學奧林匹克競賽並不局限於考查知識掌握程度和解題速度,而是通過開放性、高難度的問題觀察學生的數學敏感性、邏輯推理能力和持續探索能力。 表現突出的學生可以進入法國數學奧林匹克準備體系(POFM),通過專題課程、數學營、競賽和集中訓練持續接受挑戰。

在這裡,學生面對的問題越來越少有固定的模板,證明、討論及長時間的思考本身成為訓練的重要內容,數學直覺、抽象思維和問題解決能力由此不斷得以強化。 值得注意的是,這一過程同時承擔著「培養」與「篩選」的功能:學生在挑戰中獲得訓練,又在訓練中接受新一輪觀察和選擇,由此而形成了「參與活動-接受挑戰-獲得反饋-進入更高層次訓練」的循環。 因此,「拔尖」並非一次選拔形成的固定身份,而是在難度不斷提高的學習過程中逐漸顯現出來的狀態。
高中畢業後,大學校預科班(CPGE)成為數學潛能向高水平數學能力躍遷的重要接口。 CPGE並非專門培養數學家的機構,卻以嚴格的選拔要求和高強度的課程著稱。 對於數學拔尖學生而言,其意義不僅在於學習更深入、更系統的數學知識,更在於進入一個優秀學生高度集中的學習環境,在密集的訓練中形成嚴密證明、抽象推理和處理複雜問題的能力。 同時,同伴之間的競爭與交流能夠不斷抬高能力參照,促使學生持續突破原有的邊界。 由此,中學階段主要回答「誰可能具有數學潛能」,CPGE則進一步檢驗「這種潛能能否經受高強度訓練”。
法國的特點正在於沒有把二者割裂開來,而是通過競賽、專業數學共同體與精英教育的逐級銜接,使人才識別與能力培養相互嵌套。 學生並非只有一條固定通道,而可以從學校課程、數學俱樂部、競賽等不同入口進入更高層次的培養體系,再在持續挑戰中逐漸匯聚。
03
以研究化培養完成從解題者
到問題發現者的轉變
進入高等教育後,法國數學拔尖人才培養的重心開始從強化學習能力轉向強化研究能力。 以高等師範學院(ENS)為代表的精英機構,正是完成這一轉換的重要平台。

圖源:巴黎高師圖書館
這種「研究化」首先體現在培養方式的改變上。 以巴黎高師數學與應用系(DMA)為例,學生並非完全按照統一的課程模板進行學習,而是在導師的指導下,根據個人興趣和發展方向選擇高階課程,並可將學習延伸至計算機科學、物理學等相關領域。 隨著學習的深入,專題討論、工作組、研究實習等逐漸增加,學生需要自主閱讀文獻、報告研究進展並參與同行討論。 學校培養的重點逐漸轉向「學生能否自己學習和探索」。 學生在本科高年級和碩士階段即可通過研究論文、專題項目和科研實習接觸真實的數學問題,並在導師的指導下學習查閱文獻、理解已有成果、形成論證並探索自己的思路。 評價標準隨之改變:學生面對的不再是已有預設答案的習題,而是能否在不確定性中持續推進一個問題。
這種轉變之所以能夠發生,一個重要的原因在於法國精英數學教育與科研體系之間沒有明顯的制度壁壘。 ENS數學系與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CNRS)通過聯合研究實驗室實現深度融合,大學教師、CNRS研究人員和博士後共同營造了學生身邊的學術環境。 學生因此能夠較早進入真實的數學研究共同體,通過講座、討論班、研究項目和科研實習觀察數學家如何提出問題、評價問題並開展研究。
對於未能進入高等師範學院等精英大學校的學生,大學同樣是數學拔尖人才培養的重要陣地。 學生進入碩博階段後,研究化培養模式進一步深化。 以巴黎薩克雷大學為例,其Jacques Hadamard數學碩士等項目通過高水平課程、研究實踐及跨機構科研網絡,將具有突出數學基礎的學生進一步引向博士研究;博士階段則最終完成從「接受研究訓練」到「獨立生產知識」的轉換,年輕研究者開始圍繞原創問題形成自己的研究成果。
因此,從CPGE到ENS及大學的碩博階段,發生的並非數學知識數量的簡單增加,而是數學認知方式和學術身份的改變:CPGE更多訓練學生如何解決困難的問題,研究化培養則進一步訓練他們如何發現值得解決的問題。 一個優秀的數學學習者由此逐漸進入數學共同體,成為參與知識生產的年輕研究者。
04
以科研生態支撐人才持續成長
博士畢業之後,人才成長的關鍵逐漸從「如何培養」轉向「如何讓創造性研究持續發生」。 法國數學體系的一個重要特點,是構建了以CNRS為核心,由大學、精英學校和研究機構共同參與的科研生態,為年輕研究者提供了長期的成長時間和廣闊的成長空間。
首先是穩定的研究時間和職業空間。 CNRS通過全國性的競爭招聘和吸納博士畢業生進入職業科研體系,並依托與大學等機構共建的聯合研究實驗室,為研究人員提供持續開展基礎研究的環境。 近年來其實施的 「青年教授席位」等制度,進一步為處於職業早期的研究者提供數年的科研支持和相對穩定的發展預期。 對於高度依賴長期思考的數學研究而言,這種制度的意義不僅在於提供職位和經費,更在於給予年輕研究者足夠的時間以形成自己的研究方向,而不必過早被短期成果所牽引。
其次是活躍的研究共同體。 法國數學研究並非以孤立的個人或單一的機構為基本單元,而是依託CNRS-大學聯合實驗室、專題研究網絡等形成了跨機構的學術共同體。 年輕研究者通過討論班、學術報告、專題會議和合作研究不斷與同行交換思想,在展示成果、回應質疑和共同解決問題的過程中逐漸建立自己的學術方向與聲譽。 人才成長由此不再只是導師對學生的單向培養,而成為整個學術共同體持續參與的過程。
與此同時,國際流動進一步擴大了這一共同體的邊界。 CNRS下屬的國家數學及其相互作用科學研究院(INSMI)通過國際研究實驗室、國際研究網絡等機制推動跨國合作,巴黎亨利·龐加萊研究所(IHP)、馬賽國際數學會議中心(CIRM)等平台則匯聚不同國家的數學家圍繞特定問題開展密集交流。 年輕研究者由此不僅能夠了解國際前沿理論,更能夠直接參與全球數學共同體的問題討論和知識生產,在持續碰撞中形成更具原創性的研究方向。

由此可見,法國數學人才培養並沒有止步於「培養出一個能夠做研究的人」,而是進一步創造條件,使年輕研究者既有時間深入探索一個問題又有機會與同行共同討論,還有機會進入國際前沿。隨著研究方向逐漸成熟,他們又成為導師、團隊負責人和學術共同體建設者,開始培養下一代數學人才。
從法國的經驗來看,數學拔尖人才並非依靠某一次選拔或某一所精英學校「製造」出來的,而是在長期、連續的教育與科研生態中逐漸成長起來的。 其突出的特點是,沒有把人才培養簡單等同於「盡早選出最聰明的學生」,而是將興趣發現、動態篩選、高強度訓練、研究化培養與科研職業發展連接起來:早期盡可能擴大學生接觸數學和探索數學的機會,中期通過持續挑戰讓學生的數學潛能逐漸顯現,進入高等教育後推動學生從學習知識轉向創造知識,成為研究者後又給予其足夠的時間、共同體支持和國際交流空間,使創造力能夠持續生長。
這一經驗告訴我們,拔尖人才培養既需要「選」,更需要「養」;既要關注少數已經顯現出來的尖子,也要為尚未被發現的潛在人才保留入口;既要重視培養階段的課程與訓練,也要關注人才脫穎而出之後獲得長期發展的製度空間。 從這個意義上說,法國數學人才培養最值得借鑑的,或許不是某一種具體制度,而是貫穿人才成長全過程的「長期主義」。